建筑文化

第三章建筑文化在5000年的漫长岁月中，中国人构建了风采独具的华夏建筑。从宫室殿阁、馆榭楼台，到民居和园林，其千姿百态的造型、玄妙精巧的营构，无不体现出富有东方情调的民族风格。中国建筑不仅历史文脉绵延流长，自成体系，而且还折射出谨严的伦理观念、深邃的哲学思想和民族的审美取向。第一节中国建筑的历史文脉世界古文明中，延绵至今而未中断的唯有中华文明，然而，早期的中华古建筑已消失于东方大地。两河流域文明和古希腊、古罗马文明虽已湮灭，但是，用石头建造的代表其辉煌文明成就的建筑遗迹，依然矗立至今。中国古代建筑以木结构为建筑体系，木材远不如石材坚固耐久，这是唐以前古建筑未能存世至今的重要原因。尽管如此，我们仍可依据史籍记载、艺术图像和考古发现，梳理出中国建筑的悠久历史。一、先秦：中国建筑的萌芽与雏形《墨子·辞过》云：“古之先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穴而处，下润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如果以考古发掘的实例为旁证，可知古人所说的穴居是指半地穴式的原始建筑。西安半坡原始聚落遗址，向我们展示了这种建筑的外形构造，即挖地为穴，形制或方或圆，四周从穴口斜撑椽木交于中心立柱头，上覆草筋泥灰，并在顶端束之成结，居住其中可以防寒保暖，挡风避雨。据研究，半坡建筑的表面处理，一如陶器的制作，采用了光滑与粗糙的质感对比手法。除西安半坡外，南方浙江余姚的河姆渡遗址，也发现了原始建筑的遗迹。这都表明，早在6000年前中国建筑已经萌芽，而以木材为主要建筑材料来构成线的组合，以及表面的装饰性塑痕，又表明原始初民已将其审美意识体现在建筑之上。从公元前21世纪到秦统一中国前，这时期的先民不仅创造了灿烂的青铜器文化，也进行了大规模的都城、宫室、宗庙、陵墓等土木工程的营建。中国古建筑的特征至少在西周已具雏形。首先是都城的营建。《尚书》和《史记·周本纪》都记载了周公迁都洛邑，按礼制规划和营建新都的史实。成书于春秋末叶的《考工记》追述了当时的营造制度：“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左祖右社，面朝后市。”意思是，都城规划要成方形，每边长9里，各有3个门，城中纵横垂直交错着9条大道，城左为太庙，城右有社稷坛，南面建宫殿，北面设市场。《考工记》后列入《周礼》而成为儒家经典，其都城布局理论对以后各朝的都城规划产生过重要影响。春秋战国时期，天下纷争，营造都城是各诸侯国的大事，城市因此得到充分发展，燕之下都、赵之邯郸、齐之临淄等都是战国时的繁华城市。据《战国策·齐策》载：“临淄之中七万户……临淄之途，东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考古钻探表明，临淄城墙全部夯筑而成，总周长约2万余米，可见其规模之大。1其次是高台榭的宫殿营造法。这时期的宫殿大都建筑在高台之上，高台为夯土而成，呈阶梯形。我国已发现的最早的宫殿是偃师二里头早期商宫殿遗址，据研究推断，这座宫殿即建于夯土台上。相传楚国的章华台又名“三休台”，因为过于高峻，要“三休乃至于上”。此外，晋之九重台、卫之新台、吴之姑苏台等也都以高大华丽著称。《越绝书》说：“吴夫差起姑苏之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见三百里。”逐层依土台建屋，从整体上看就像是多层楼阁的宏伟建筑。所以《说文解字》释“高”字云：“高，崇也，象台观高之形。”认为“高”字的字形就像下有高大土台、上有层顶的高耸建筑。这种在阶梯状土台上逐层建屋的方法，对后世的宫殿营造影响很大，中国古代宫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沿袭高台榭的建造方法，借台来营造烘托宫殿的崇高气势。再次是四合院的住宅布局。20世纪70年代末期，考古人员在陕西岐山、扶风两县交界处的周原遗址进行了发掘，这里有周人留下的丰富的建筑文化遗迹。其中一组较为完整的房屋遗址是座四合院，建筑遗址坐北朝南，四周被东西厢房、塾、室围绕起来，正中为堂，堂前为外庭，堂与室之间是内庭。从平面布局看，它是以规整的单体围合，组织成整体的建筑组群，布局既均衡对称，又自然构成建筑的内向性。平面组合的对称与内向，是中国传统建筑的重要特征，这一特征至少在周代已经基本成形。①《临淄齐故城勘探纪要》，载《文物》1972年第5期。二、秦汉至宋元：雄浑与清奇的交响从秦统一中国到唐宋，中国的建筑文化在形制艺术上不断趋于成熟。建筑类别、建筑造型、建筑材料和装饰手法的多样化，构成了雄浑与清奇的交响。秦朝的历史虽然短暂，但轰轰烈烈的大规模建筑活动却是空前的。除已发掘的秦兵马俑坑和尚未发掘的秦始皇陵外，阿房宫建筑群也堪称帝国的建筑伟构。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在咸阳城北“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巅以为阙。”至今尚存的阿房宫前殿的夯土台基，东西长达1000余米，南北也有500米，面积竟与明清紫禁城相近。阿房宫早已化为焦土，我们今天只能从前人的描绘中想象其恢宏富丽的景象：“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2如果说秦代建筑奏响了中国建筑雄浑的前奏，那么，汉代的宫苑建筑在秦的基础上又融入了壮伟的时代音调。据文献记载，西汉都城长安总面积为36平方公里，宫殿是城中主体，约占全城面积的三分之二。东汉都城洛阳南北为汉里9里，东西为6里。两汉著名的宫殿有长安的长乐宫、未央宫、建章宫，以及洛阳和邺城的宫殿。其规模之大、气势之壮直逼秦咸阳宫殿。可惜这些宫殿未能遗存下来。据载，两汉宫殿内部装饰多用黑、红漆漆饰地面和天井，墙壁多以铜饰涂金，窗户嵌以绿琉璃，门上饰以金银铺首（兽头形门环）。宫殿屋顶皆铺瓦，瓦当为圆形。瓦当是建筑檐头简瓦前端的遮挡，由于秦汉建筑屋顶平展，瓦当在装饰上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屋顶。汉代瓦当极富装饰性，其纹饰的造形气韵生动，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瓦当最具代表性，此外还有凤、麒麟、兔、飞鸿、双鱼、星、月等图案。汉代的皇苑以上林苑最负盛名，“周袤三百里”，“离宫前馆三十六所”，景致博大壮观。内有河流、山岗及佳木异卉，太液他中有蓬莱、瀛洲、方丈三岛。皇苑集山水、建筑、花木于一体，当为后世园林的雏形。秦汉宫殿与皇苑以其巨大的体量和宏阔的规模，既体现了封建帝国的统一强盛，也代表了中国建筑古典风格的渐趋成熟。魏晋南北朝是个动荡而分裂的时代。北方民族的内侵和中原人群的南移，带动了区域文化的融合；南方的开发促进新经济区的出现；佛教的广泛传播给中华②杜牧《樊川文集·阿房宫赋》。本土文化注入了新的因素。新的时代赋予建筑文化以新的风格和内涵。秦汉建筑雄浑的古典风格至此变调为清奇素朴，宗教建筑和园林建筑则为这一时期的建筑文化增添了神奇一笔。若以建筑史的眼光审视这一时期的建筑，则既是转变，也是展进。由于朝代更迭频繁，所以南北均修建了一些都城，规模较大的有北方的邺城、洛阳和南方的建康。都城布局从过去简单的棋盘形格局，发展为对称轴线封闭式棋盘形格局。如曹魏邺城即以一条横贯东西的大道，把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城北中央是宫殿区和衙署区，宫城西南为苑，苑西北建有铜雀三台，均为高大壮丽的台榭建筑，城南为居区民。这种布局方式，开创了南北朝以至隋唐都城布局的先例。三国至隋是多事之秋，战乱分裂导致城市经济衰退，所以都城和宫殿的营造，已不似秦汉的宏大和奢华。这时期佛教的大兴促成佛教建筑的繁荣。佛教建筑的主要类型有寺、塔和石窟寺三种。大体而言，南朝士人信佛，偏于谈理，喜建寺院，建寺院是重视僧人，以便与之论理谈玄；北朝信佛，尤重佛法，喜立塔造像，以礼佛敬神。我国现知最早的佛寺为洛阳白马寺，建于东汉永平年间。魏晋南北朝时佛寺不仅数量陡增，而且规模之大甚至不逊于皇家宫室建筑。据考古工作者对北魏永安寺遗址的探查，寺的主体由塔、殿和廊院组成，并采取中轴对称的布局，院内僧房楼观达1000多间。寺内“栝柏松椿，扶疏檐霤；翠竹香草，布护阶墀”，寺门外四周“树以青槐，亘以绿水”，3自然景观与塔影寺观合构成清奇之美。塔起源于印度的窣堵坡，其原意是坟墓，为藏置佛的舍利和遗物而建，是僧侣礼拜的对象。窣堵坡本由台座、覆钵、宝匣和相轮四部分组成，传到中国后，在中国传统多层建筑的基础上，创造出中国风格的塔。魏晋南北朝的塔一为木结构的楼阁式塔，一为密檐式砖塔，而以前者为常见。南北朝时，境内木塔多至数千，但都难逃战火的劫难。仅存的是矗立于河南登封幽谷中的嵩山寺砖塔，塔的整体除塔刹部分为石雕外，均用砖砌成，塔檐下层层内收，极富韵律之美，质朴中透出清奇，层叠中尽展秀丽挺拔的身姿。北方洛阳等地的寺院，多由皇亲贵戚所立，整体风格宏大壮观，色调华丽。南方的寺庙则大都追求与山水风景的融合，庐山东林寺即代表了寺院与山林结合①杨衔之《洛阳伽蓝记》卷1。的特点。《高僧传·慧远传》记载了这类寺庙的清幽之美：“远创造精舍，洞尽山美。却负香炉之峰，傍带瀑布之壑。仍石叠基，即松栽构。清泉环阶，白云满室。复于寺内别置禅林，森树烟凝，石径苔生。凡在瞻履，皆神清而气肃焉。”类似的著名寺院还有建康的同泰寺、泉州的开元寺和南天寺、杭州的灵隐寺等，或深藏于峰峦掩映之下，或坐落在林泉岩壑之中，超然脱俗，自成幽境。石窟寺也是令人瞩目的宗教建筑。从十六国时期起，由敦煌向东沿河西走廊至天水，开凿石窟多达20多处，其中著名的有敦煌石窟、云岗石窟、龙门石窟、天龙山石窟、响堂山石窟和麦积山石窟等，有的石窟特意凿出窟檐，有的于覆斗形的窟顶设藻井、斗拱造型，在接受西域文化的同时，仍表现出中国传统建筑的文脉。在魏晋南北朝，精神因素对建筑的影响不仅在于佛教，还在于玄学。佛教与玄风的大畅，使这时期的士大夫形成超越现实而力求与天地自然相接的生活情趣，加之崇尚山水的美感意识的觉醒，促成私家园林的兴盛。贵族文士着意于山居的选址，自然山水成为造园时考虑的重点。如石崇的金谷园、谢灵运的山居别墅，“傍山依水，尽幽居之美”，4山居的兴造是为了游目聘怀，俯仰山水。这时期的士人园林不以宏阔取胜，而是巧借周边山水并与之相映成趣；也不以富丽见长，而是追求清雅、含蓄和宁静。屋几间，竹树几丛，叠山引水，山不高而峰峦连绵，水不深而波澜起伏，营造似不经意，却深得人与自然和谐相通的精髓。中国园林从皇家苑囿向文人写意园林的转型，标志着园林从早期的物质享乐，开始向林泉放逸的精神满足过渡，这种变化，开启了后世文人园林的先河。唐代是中国古代社会的鼎盛时期。经济文化的高涨带动了建筑文明的发展。大气磅礴的宫殿苑囿、严整规划的都城坊里，以及衙署、佛塔、庙宇、园林、桥梁等，都取得很大成就。建筑布局气势雄伟，建筑形象富丽堂皇，反映了大唐盛世的恢宏气度和大唐文明的活力四射。唐代首都长安是中国古代最为壮观的城市，总面积达84平方公里。城市的营建先经周密的规划，皇城位于都城之北，余则划分为108个长方形的坊，以近9公里长的朱雀大街为轴线，东西各54坊。里坊四周筑有坊墙，设两门，坊内有街、巷、曲，坊门于早晚定时启闭。这种棋盘形封闭式的里坊制度，给人以理①《宋书·谢灵运传》。性、严谨和秩序感，体现了封建集权为了严格社区管理而加以严整规划的政治色彩。中唐以后，长安沿街商铺鳞次而立，商品经济侵蚀着封闭的里坊制，从而导致宵禁的取消。于是坊墙、坊门形同虚设，城市的经济功能日益体现，原先的里坊制逐渐向宋代的街巷制过渡。生产的高涨和物质流通的活跃，促进了长江和运河沿岸都市建筑文化的发展。扬州、成都等地的街市已极繁华，十里长街，高楼林立。唐人张祜《纵游淮南》咏扬州云：“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赠崔荆四十韵》云：“小巷朝歌满，高楼夜吹凝。月明街廓路，星散市桥灯。”伴随着区域经济的发育而发展起来城市，已营造成“九里楼台”、笙歌不绝的消费型城市。在长安东北的龙首原上，巍峨矗立着唐代宫殿大明宫。群殿依山而建，气势磅礴。据唐代典籍和考古发掘得知，宫内主要建筑含元殿殿址的台基高达13米，屋檐低平延展，东西两侧有翔鸾、栖凤两阁拱卫，殿前铺展了一条75米长的大阶梯（龙尾道）。据《两京记》载：“殿左右有砌道盘上，谓之龙尾道。殿陛上高于平地四十余尺。”又《新两京记》载，宫殿高耸而开阔，登临远眺，“终南如指掌，坊市俯可窥。”整组建筑布局协调，高迈宏阔，气魄雄伟，正是大唐风范的典型写照。唐代是佛教发展的极盛期，佛教建筑数量多，分布广。保存至今的有山西五台山的南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