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天论篇》「星队木鸣,国人皆恐」解诂

《荀子•天論篇》「星隊木鳴，國人皆恐」解詁*何志華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前言《荀子•天論篇》云：「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唐楊倞注云：「星隊，天地之變。木鳴，陰陽之化。」1案楊說玄奧，言之未詳。「天地之變」、「陰陽之化」，所言何事？星隊、木鳴，究何所指？歷來論者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李滌生《荀子集釋》注云：「星墜，流星下墜。古人不明其故，以為災異。」2「流星下墜」，《左傳》早有記載，古人以為災異，故可理解。然而荀卿將「星隊」、「木鳴」並列，二者有何關係？北大哲學系《荀子新注》云：「木鳴，指社樹，古代祭神用的樹，因風吹而發出聲音，古人以為怪異。」3古代封土為「社」，隨其地之所宜種植樹木，稱為「社樹」。《論語•八佾》云：「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4其所謂「松」、「柏」、「栗」，並皆社樹。又《莊子•人間世》：「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5諸書所言「社樹」，皆指社中祭祀所用之樹木。然而，祭祀社樹之傳統，是否古已有之？社樹所附鬼神鳴叫，古人是否皆信以為真？錢大昕《潛研堂文集•答問六》云：*本論文為香港研究資助局資助之「先秦兩漢詞彙綜合研究」部份研究成果，謹向該局致謝。承蒙學報編輯延請專家學者隱名評審，其中意見洞見癥結，筆者獲益匪淺；另陳碧珊女士為本文所述部份物理現象提供解說，謹此一併申謝。1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頁313。2李滌生：《荀子集釋》（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年），頁373。3北京大學哲學系：《荀子新注》（臺北：里仁書局，1983年），頁331。4劉寶楠（撰）、高流水（點校）：《論語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頁118。5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頁170。ICS53ho(8)0507.indd1732011/7/511:03:30AMJournalofChineseStudiesNo.53-July2011©TheChineseUniversityofHongKong何志華174問：……〔朱子〕《語類•答葉賀孫》又云：「看古人意思，只以樹為社主，使神依焉，如今人說神樹之類。」似與舊說異，何故？曰：神樹，如《戰國策》「恒思」有神叢，《莊子》「櫟社」見夢之類，皆虛誕不足信。漢高祖禱枌榆社，注家以枌榆為鄉名，非即立枌榆以為社神也。社樹歲久，或能為祟，愚民無知而祠之，閩、粵間此風尤甚，三代以前無此等淫祀也。6可見三代以前，本無社樹之祀；春秋以後，始流行於南方閩、粵之間而愚民祠之。又錢大昕以為古書如《戰國策》、《莊子》所言「神樹」，皆「虛誕不足信」。再者，社樹即使因風而鳴，亦屬自然現象，既知風吹乃樹響之導因，先民即使自然科學知識未足，亦未至乎「國人皆恐」。本文嘗試深入剖析《荀子》「星隊木鳴」一語義訓，結合近世天文學科研成果，提出新解，望能有助釐清相關疑問，以就正於學者方家。「星隊」諸家論說《荀子•天論篇》所謂「星隊」者，究何所指？夷考歷來注家解詁，概略言之，可有下列四說：一、新星說《荀子•天論》下文云：「夫日月之有食，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則其所謂「星隊、木鳴」者，當與下文「怪星」相關。美國學者JohnKnoblock翻譯《荀子》，將「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怪星之黨現，是無世而不常有之」翻譯為：“Whenstarsfallortreesgroan,thewholestateisterrified...andthesuddenappearanceofamarvelousnewstar,therehasbeennoagethathasnotoccasionallyhadthem.”7將「怪星」翻譯為“amarvelousnewstar”，顯然以為荀卿所言「怪星」，乃指天際出現之新星，國人前此未見，因而恐懼。二、彗星說《荀子•天論》下文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王念孫《讀書雜志》云：「『黨』，古『儻』字。儻者，或然之詞。『怪星之黨見』，與『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6錢大昕：《潛研堂文集》，收入陳文和（主編）：《嘉定錢大昕全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117。7JohnKnoblock,Xunzi:ATranslationandStudyoftheCompleteWorks(Stanford,CA:StanfordUniversityPress,1994),p.18.ICS53ho(8)0507.indd1742011/7/511:03:30AMJournalofChineseStudiesNo.53-July2011©TheChineseUniversityofHongKong《荀子•天論篇》「星隊木鳴，國人皆恐」解詁175對文，謂怪星之或見也。……《群書治要》引此正作『怪星之儻見』。」8倘依王說，則「黨」當讀為「儻」，乃「或然之詞」，意謂「怪星之或現」，與日蝕、月蝕、風雨不時，皆非尋常天文現象。9牟瑞平譯注《荀子》，於「怪星之黨見」下注云：「怪星：形狀怪異，出沒無常的星，如掃帚星等。黨：通『儻』，偶然。」10可見牟瑞平以為星墜者，乃指掃帚星偶然出現之現象。此外，張覺《荀子校注》亦云：「怪星，指掃帚星之類。黨：通『儻』，或，這裏是偶然的意思。」11案牟氏、張氏皆從王念孫說讀「黨」為「儻」，並以「怪星」所指乃為掃帚星。掃帚星乃彗星別稱，《漢書•文帝紀》：「八年夏，封淮南厲王長子四人為列侯。有長星出于東方。」東漢文穎注云：「彗星光芒長，參參如埽彗。」12可見漢世已稱彗星為「埽彗」，以其形如「掃帚」故也。彗星結構包括彗髮，當運行軌跡接近太陽時，彗髮物質因受太陽輻射而逆向流動，其狀恰似掃帚，古人因稱彗星為「掃帚星」，其實即為彗星。欲明荀卿「星隊」、「怪星」之義訓，必先明彗星、流星、隕星之別。彗星乃太陽系特殊天體，按軌道以周期運行，循橢圓軌跡運轉。當軌跡接近太陽，即為地表民眾目睹，因而亦符合《荀子》「儻見」之義。然而，古人於彗星早有認知，馬王堆漢墓出土二十九幅不同形態彗星圖，並附文字說明。13至於古書所記彗星資料，諸如《左傳•昭公二十六年》記：「齊有彗星，齊侯使禳之。」14又《爾雅•釋天》云：「彗星為欃槍。」15皆可證古書「彗星」一詞習見，乃古人所熟知者，荀卿大可逕稱「彗星」，不必謂之「怪星」。學者以為《荀子•天論》「星隊」、「怪星」乃指彗星或掃帚星，實可商榷，此待下文再加詳析。8王念孫：《讀書雜志》（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影印王氏家刻本，1985年），卷八之五，頁二七下（總頁705）。9郝懿行《荀子補注》（收入嚴靈峰〔編輯〕：《無求備齋荀子集成》〔臺北：成文出版社，1977年〕，頁76）及洪頤煊《讀書叢錄》（收入《無求備齋荀子集成》，頁13）均讀「黨」為「朗」，以為「朗見」猶言「明見」，與王說迥異。然而，怪星明見，與《荀子•天論》下文「物之罕至者」語義未盡相合，不如王念孫讀「黨」為「儻」，以為「或然之詞」者，更合《荀子》上下文義。10牟瑞平（譯注）：《荀子》（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1年），頁433。11張覺：《荀子校注》（長沙：岳麓書社，2006年），頁206。12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頁122。13席澤宗：〈一份關於彗星形態的珍貴資料──馬王堆漢墓帛書中的彗星圖〉，《文物》1978年第2期，頁5–9。14《左傳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影印清嘉慶二十年〔1815〕南昌學府刊《十三經注疏》本，1985年），卷五二，頁十一上（總頁905）。15《爾雅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六，頁十一下（總頁98）。ICS53ho(8)0507.indd1752011/7/511:03:31AMJournalofChineseStudiesNo.53-July2011©TheChineseUniversityofHongKong何志華176三、流星、隕星說從天文學觀念論之，地球以固定軌道運行，與大量流星物質相遇。一般而言，體積細小之流星體進入地球大氣層，即因與大氣摩擦而在高空灼熱發光，從而在星空劃出一道光跡並迅速流失，此一現象稱為「流星」。然而，體積較大之流星，其光跡特亮，時伴聲響，稱「火流星」。流星體一般在大氣中全部燃燒氣化，惟體積較大者可以成功通過大氣再隕落地面，是為「隕星」，亦稱「隕石」。流星、隕星乃指不同時段之同一星體，前者尚未隕落於地面，後者已然著地；其狹義有別，廣義則同。北大哲學系注釋《荀子新注》云：「星隊，指流星落地的現象。」16可見其以荀卿所指當非新星或彗星，而為流星。又蔣南華等《荀子全譯》注解亦云：「星隊，指流星落地。」17細考北大哲學系及蔣南華等之譯文，其謂「流星落地」者，其意即為「隕星」，乃指流星通過大氣時未有完全燃燒，未燃盡之流星體下墜地面。因此亦有學者直言荀卿所指即為「隕星」，如方孝博《荀子選》云：「星隊指隕星。」18三書說解其實相近。隕星亦即隕石，譚宇權《荀子學說評論》謂：「星宿墜落，則可能是隕石墜落地面的現象。」19是明言其謂隕石墜地之現象。《史記•天官書》：「星墜至地，則石也。河、濟之間，時有墜星。」20司馬遷謂「星墜至地」，荀卿則稱「星隊木鳴」，措辭相近，所指或即相同現象。可見荀子「星隊、木鳴」者，亦可指流星下墜而為隕石之現象。姑勿論流星下墜可有及於地表而為隕星或隕石，上述諸家皆以為荀卿「星隊」、「怪星」者，乃指流星下墜之現象。四、流星雨說荀子謂「怪星之黨見」，楊倞注云：「黨見，頻見也，言如朋黨之多。見，賢遍反。」楊注以「黨見」為「頻見」，又謂「如朋黨之多」，則以為「星隊」者，乃指流星群下墜，而類近流星雨之現象。從天文學角度言之，流星體或密集成群，依據相同軌道環繞太陽公轉。此等流星群與地球相遇，地球表面觀測者將得見流星持續自天空某一區域出現，然後四下奔流，是為流星雨。其現象之本質，乃為流星群在同一時段進入地球大氣層而燃燒，產生如下雨般之光跡。古人於流星雨多有記述，《春秋經•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恆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21是為史上最早之天琴座流星雨紀錄。16北京大學哲學系：《荀子新注》，頁331。17蔣南華、羅書勤、楊寒清：《荀子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年），頁355。18方孝博：《荀子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頁83。19譚宇權：《荀子學說評論》（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年），頁230。20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頁1336。21《左傳注疏》，卷八，頁十三下（總頁142）。ICS53ho(8)0507.indd1762011/7/511:03:31AMJournalofChineseStudiesNo.53-July2011©TheChineseUniversityofHongKong《荀子•天論篇》「星隊木鳴，國人皆恐」解詁177楊倞既以「黨見」為「頻見」，引申而為「朋黨」義，此解於後世學者不無影響，如HomerH.Dubs將「星隊、木鳴……怪星之黨見」翻譯為：“Whenstarsfallorthesacredtreegroans...strangestarsseeningroups.”22顯然依從楊倞注解讀「黨」為「朋黨」義，因以為流星群下墜之意。流星群下墜，即近流星雨。「星隊」、「陰陽」二語考察各家理解「星隊」一義孰為真確，可從荀卿所言「星隊」之因由加以考察。〈天論〉云：「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又云：「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皆以「星隊、木鳴」為「天地之變、陰陽之化」，荀卿重複言之，不厭其煩，溯其淵源，實本《左傳》。《左傳•僖公十六年》云：十六年春，隕石于宋五，隕星也。六鷁退飛，過宋都，風也。周內史叔興聘于宋，宋襄公問焉，曰：「是何祥也？吉凶焉在？」對曰：「今茲魯多大喪，明年齊有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