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韩愈贬潮时期文章写作的两种策略──以〈潮州刺史谢上表〉及〈鳄鱼文〉为考察主轴

中國學術年刊第三十三期(春季號)頁1-28(民國-00年三月).畫北:國立畫灣師儷大學國文學系StudiesinSinologyVo1.33(Spring),pp.I-28(2011)Taipei:DepartmentofChineseLanguageandLiterature,NTNUISSN:1021-7851論韓愈貶潮時期文章寫作的兩種策略一一以〈潮州刺史謝上表〉及〈鱷魚、文〉為考察主軸**姜龍翔*(收稿日期:99年9月20日;接受刊登日期:99年12月5日)提要韓愈貶潮時期，部分奉承帝王的言論深受後世學者詬病，為釐清韓愈的真正意圖，此文首先藉由詩歌分析韓愈貶潮心態有二，一是悔恨，一是懼死。而在這兩種心理因素的影響之下，韓愈渴望獲赦，並將行動施行於文章之中。於是此文在此前提下，分析韓愈貶潮時期企求帝王開恩的兩種文章寫作策略，一是以正面直接溝通方式，藉由(潮州刺史謝上表〉等奏表極力誇贊憲宗，並直接向憲宗認錯求情;另外再藉由側面間接宣傳的方式，透過討伐鱷魚這種滑稽動作，以期獲得文章的傳播及注意，並在〈鱷魚文〉中頌揚憲宗功業，建立自己身膺天子之命的忠君形象，與〈潮卅刺史謝上表〉呼應，使憲宗確認韓愈忠愛君主的恭維言論實發自內心，從而能夠獲得憲宗的赦免。**本論文得以撰成主要受國立高雄師範大學林晉士教授是先發而成，並成謝兩位審查老師提供寶貴修改意見，特此誌謝。*現為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暨兼任講師。碩士論文為「莊述祖詩經學之研究J'目前博士論文研究方向為「朱熹詩書義理思想研究J'並曾發表(郭象莊子序真偽問題續探)國文學報》、(從理一分殊論朱子的經權思想)成大中文學報》、(詩經詰訓疑義探析三則)東吳中文學報}、〈向秀本種思想商榷〉《東華人文學報》等言十二十餘篇論文。-l.中國學術年刊第三十三期(春季號)民國-00年三月關鍵詞:韓愈、(潮州刺史謝上表〉、(鱷魚文〉、寫作策略.2.論韓愈、貶潮時期文章寫作的兩種策略以(潮州刺史謝上表)及〈鱷魚文)為考察主軸一、副E5唐憲宗(778-820)元和十四年(819)，韓愈(768-824)上(論佛骨表'謀告憲宗勿迎佛骨，觸怒憲宗，幾乎惹來殺身之禍。單純就(論佛骨表〉而言，韓愈充分展現他率直敢言的本性，表現出堅定的排佛立場，因此受到後世儒者大力推崇，從而確立他在儒學史上的重要地位，儲欣(1631-約1706){韓昌黎文評點注釋》便云r韓文公以(謀佛骨表〉窮，亦以〈謀佛骨表〉爭光二曜。J韓愈後免死罪，貶放潮州，卻於〈潮州、|刺史謝上表〉中大力頌揚憲宗，甚至勸其舉行封禪大典，有「導人主以侈心」2之嫌。這兩篇文章前後立場差異過大，而〈潮州刺史謝上表〉歷來評價更是兩極，有以為韓愈於此文中所表現出之乞憐狀，大大削弱謀迎佛骨時的慷慨正氣，如洪邁(1123-1202)即批評:「摧挫獻債，大與謀表不伴。」3亦有以為韓愈並非乞↑舜，只是自傷，茅坤(1512-1601)則言r昌黎遭患憂議，情哀詞迫。」4亦有認為這是人之常情，未足深怪，王若虛(1174-1243)云r韓退之不善處窮，哀號之語，見於文字，世多譏之。然此亦人之至情，未足深怪。」5甚至有以為韓愈雖極力諂上，但這正是忠君的表現，如儲欣叉云r臣子得罪君父，↑幸悍然自以為是，不復思慾戀闕者，非純臣也。看韓、蘇貶誦後，是何等忠↑困。」6由此可見，韓愈在貶放潮州前後所表現出來的23456吳文治編:(韓愈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頁930。〔清〕何煒著，崔高維點校:(義門讀書記H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卷刃，頁595。〔宋〕洪邁:(容齊隨筆﹒五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卷9'頁915。〔明〕茅坤編:(唐宋八大家文鈔評文)，收入王水照主編:(歷代文話(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卷1'頁1792。〔金〕王若虛:(海南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74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卷29'頁5上。吳文治編:(韓愈資料彙編'頁930。•3•中國學術年刊第三十三期(春季號)民國-00年三月態度差異一直受到學者質疑，那麼對於韓愈〈潮州、|刺史謝上表〉的寫作心態實有再探討的必要。然如欲釐清這個問題，僅局限於〈潮州、|刺史謝上表)是不夠的，若將〈謝上表〉獨立來看，其中的言論確與韓愈青年時的觀點及風格表現頗有出入，而〈潮州刺史謝上表)的特殊性是在貶誦的情況下所寫作，面臨的是生死攸關的時刻，因此反映出來往往是人心脆弱的心理，而這並不會只表現在一篇文章之中，在相同情形下的作品實也會潛藏許多類似的訊，息可供查探，因此很難僅憑〈謝上表〉就確認韓愈真正的內心世界，必須通觀韓愈在潮州時期的相關詩文，再審視其真代表性作品，方有理解韓愈真正心態的可能。韓愈在潮州時遺留下之文章作品並不多，除〈潮州、|刺史謝上表〉外，最為著名者便為〈鱷魚文'而兩篇文章皆極具爭議。〈鱷魚文〉以擬人化寫法，先賦予鱷魚悍然不安給潭的猖狂惡性，然後再大張旗鼓下令鱷魚離開潮州，戲譚筆法，體現出韓愈「奇詭」、「恢奇」的風格特徵。這篇游戲之作歷來也是研究韓文所關注的焦點。韓愈有一類「駁雜無實」7、「以文為戲」8的文學作品，雖然張籍、裴度等人並非用以指稱(鱷魚文'但〈鱷魚文〉的內容性質，其實亦頗符合這種風格，故一般均認為此文與〈毛穎傳〉、(送窮文〉等均可為韓愈游戲文學的代表作。然(鱷魚文〉叉有被認為是韓愈為民除害，或暗寓諷刺之作，但〈鱷魚艾〉通篇卻一再強調自己乃承天子之命討伐鱷魚，從文章表面意思來看諷刺意味似有不是;而若純為驅鱷以安民居，為何卻以極不莊重的戲諱筆法為之?且這些觀點的提出與韓愈貶潮所表現出來的心態是否吻合?皆不無疑問。因此，本文試圖另闢新途，將〈鱷魚文〉與(潮州刺7張籍(768-830)與韓愈書)便云:r比見執事多尚駁雜無實之說，使人陳之於前以為歡，此有以累於令德。」見〔唐〕張籍:張司業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74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卷8'頁2下。8裴度(765-839)寄李翱書)亦云:r或開諸儕類云: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乎?可矣乎?J見〔宋〕李防等編:文苑英華(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民國68年)，卷680，頁11上。.4.論韓愈貶潮時期文章寫作的兩種策略以(潮州刺史謝上表〉及(鱷魚、文)為考察主軸史謝上表〉合併探討，以韓愈貶潮的心理為基礎，重新詮釋〈鱷魚艾〉的寫作意圖，並由此分析韓愈在潮州時期以〈潮州刺史謝上表〉為主的文章寫作策略。二、韓愈貶潮心理分析韓愈一生共經歷兩次貶誦，第一次貶於陽山，第二次貶於潮州，對他而言，韓愈對第二次貶放潮州更感刻骨銘心。元和十二年(817)憲宗平定准西吳元濟(783-817)，唐朝頗有中興氣象。韓愈因參與此次戰役，官祿名位也扶搖直上，但卻以迎佛折壽為論點，上表勸諜憲宗切勿迎佛骨，故而惹惱憲宗。對韓愈而言，這次貶誦實是弄巧成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原本以為在頗受重用的當下，自己的一番謀言多少能夠影響憲宗，但事與願違，反而差點惹來殺身之禍。韓愈被下令立即啟程，家人也被迫離京，十二歲幼女女擊不幸死於途中，韓愈當時無法親斂其骨，須待至四年後方得歸葬故鄉，祭女擎女文〉便哀嘆其女:「死于窮山，實非其命，不免水火，父母之罪。使汝至此，豈不緣我?」9韓愈不只在前途上受到重大打擊，家庭更因此崩離，由人生的高峰瞬時落入低潮，對韓愈而言，必然是悔恨莫及，宿曾江口示娃孫湘二首〉云I蹉我亦抽謀，致身落南蠻。茫然失所詣，無路何能還?」lO〈灑吏〉則云I官不自謹慎，宜即引分往。......官何不自量，滿溢以取斯。」ll韓愈深自檢討召禍的原因大致有二，一是滿溢，一是拙謀，而這兩者也有連帶關係。韓愈因參與平定准西之役，躍刑部侍郎，深受憲宗信賴，韓愈此時頗有得君行道之悅，對於自己的功勞也相當滿意，因此在得知9唐〕韓愈撰，(清〕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臺北:世界書局，民國61年)，頁200。10唐〕韓愈著:{韓昌黎全集}(上海:世界書局，民國24年)，卷6，頁106。11向前諒，頁104。.5.中國學術年刊第三十三期(春季號)民國-00年三月憲宗欲迎佛骨之際，便質然進諜，此為滿溢之表現;拙謀則是指〈論佛骨表〉中諜辭使用之不當，觸犯帝王大忌。《舊唐書﹒韓愈傳〉載憲宗發怒主因在於r謂東漢奉佛之後，帝王成致夭促，何言之乖刺也!愈為人臣，敢爾狂妄，固不可赦。」12韓愈以後代信佛帝王壽命皆短促為論點，雖意在勸戒憲宗，但言例不當，適得其反，(潮州、|刺史謝上表〉便云r臣以狂妄慧愚，不識禮度，上表陳佛骨事，言涉不敬。」13不敬之言辭，不但未收到勸課之效，反而以乖刺言論激怒帝王，使自己遭受無妄之災。也由於此，韓愈自己確實是具有罪臣意識的，(食曲河驛〉云r而我抱重罪，乎乎萬里程。J14(武關西逢配流吐蕃〉云r我今罪重無歸望，直去長安路八千。」15韓愈深切體認到自己在〈論佛骨表〉中的言論過於不敬，冒犯帝王，在經歷生死關頭之後，對自己的衝動言論必然是深自省切。後世研究韓愈散文風格者一般認為，貶潮之後韓愈的文章鋒稜較為收斂，王基倫即認為韓愈貶潮後立言更為謹慎，其云r隨著境過心情的轉變，詩文風格叉漸趨平緩，對社會黑暗面的批判逐漸減弱。於是立言趨於謹慎，語氣平緩許多。」l6除了貶誦的可怕經歷造成他文風轉變之外，韓愈對於自己無端以文辭自招禍患必然也會深切反省，反映在文辭上，便是下筆更趨仔細，立論更為嚴謹。除深刻悔意外，韓愈對於自己所遭受到的逐臣命運，並非以超然心境面對，而是充滿憂慮，深怕自己無法度過此一劫厄。潮州、|在唐代時乃是一邊疆未開化之地，韓愈於〈灑吏〉詩形容此處為「惡溪瘴毒聚，雷電常洶洶。鱷魚大於船，牙眼，怖殺儂。州南數十里，有海無天地。颺風12後晉〕劉昀等撰:(舊唐書H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民國77年{百梢本廿四史》影印宋紹興刊本).傳卷110.頁1205。13唐〕韓愈撰.(清〕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頁357。14(唐〕韓愈著:(韓昌黎全集).卷6.頁103。的同前言主，卷10.頁164。16王基倫:(韓愈散文分期意義之探討•(漢學研究集刊》第1期(2005年12月)•頁64。.6.論韓愈貶潮時期文章寫作的兩種策略以(潮州刺史謝上表)及(鱷魚、文〉為考察主軸有時作，掀鍍真差事。」17韓愈這次貶誦和初貶陽山的情況不同，此次乃得罪國家最高權力者，帝王手掌生殺大權，被貶誦已是開恩下的結果，就現實的情況而言，韓愈的心情可說是相當絕望的，過南陽〉云:「孰忍生以感，吾將寄餘齡。」18韓愈很擔心自己從此不得再召回朝，故有寄其餘生的感慨。(左遷至藍關示娃孫湘〉叉云r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19唐代常有所謂「追賜死」的制度，而在藍田驛遭賜死的文人甚多20因此，韓愈特於藍田寫詩詠懷，其實內心惶恐戰↑栗，非常害怕自己真會葬身異鄉。但他叉絕不願自己就這樣死去，〈食曲河驛〉云r下負明義重，上孤朝命榮。殺身諒無補，何用答生成。」2l就現實層面來看，獲赦是可遇不可求的際過，雖然擔憂可能會終老於此，但韓愈內心深處仍然渴望能得到帝王的赦免，路傍喉〉便云r吾君勤聽治，照與日月敵。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釋。何當迎送歸，緣路高歷歷。」22韓愈透過詩歌抒發自己仍對帝王的施恩懷抱一絲期望，希冀憲宗能憐憫韓愈之哀苦愚昧，早日迎納回朝。〈次鄧州界〉叉云r早晚王師收海嶽，普將雷雨發萌芽。」23海嶽乃指輯部之寇，而雷雨發芽乃化用《易﹒解〉之象辭r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有罪。」韓愈除期望憲宗能對直接對他開赦外，亦期盼能藉由其他管道獲得赦免機會。(祭湘君夫人〉云r愈以罪犯點守潮州，懼以譴死，且虞海山〔唐〕韓愈著:韓昌黎全集-卷6-頁103-104。同前挂，頁103。同前挂，卷10-頁l的。據{舊唐書》所載，罪臣流放遭賜死於藍田驛者頗多，如(玄宗本紀)載:r太子妃兄，輛馬都尉薛鏽，長流j襄州，至藍田驛'賜死。J(代宗本紀〉載:r襄州刺史裴義，長流費州，賜死於藍田驛。J(黎幹傅〉則載黎幹與劉忠翼被認長流在外:「既行，市里兒童數千人諜眾，懷瓦碟投擊之，捕賊尉不能止，道皆死於藍田驛。」(王仁吱傅〉貝IJ載王守一「左邊柳州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