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與人之間

麻醉與人之間資料來源:黃崑巖（成大醫學院教授及創院前院長)插圖來源:美國麻醉醫學會圖書館網站基礎醫學研究所:博二蘇翔(修正及整理)麻醉術問世一八四六年十月十六日是醫學歷史的一個分水嶺。這一天現代麻醉術問世，疼痛這隻野獸終於可以為人類所駕御。痛覺無法控制，使外科一直躊躇不前希臘史家記載，當時的人認為，開刀的好處再多，也不值得受那疼痛的罪中世紀的宗教教條，痛覺是神對原罪的處罰，人只能甘受。妄想操縱它，是對神的冒瀆法國外科醫師費爾波在一八三九年，認為外科手術非有疼痛不可。所以除了鴉片、酒精、大麻、曼陀羅花以及十九世紀曇花一現的催眠術之外，人類在疼痛的控制上，一直沒有任何突破麻醉的發明扭轉了這個局面為外科提供了一座新舞台，也為整個醫學開闢了新天地，是瓶頸的一大突破。但它的背後卻有一場人生悲劇，捲入其中的有四位人物。其一是CrawfordWilliamsonLong醫師，一八四二年三月卅日，他讓頸部長了兩個囊腫的病人，吸用乙醚使其失去痛覺，切除了其中之一。事後因對結果十分滿意，二個月後主動要求再行切除另一腫瘤。公認這是史上第一次使用乙醚的無痛手術。三個人威爾斯(HoraceWells)是一位牙醫，住克涅底克州的哈特福巿莫頓(WilliamThomasGreenMorton)是一位道地的牙醫，曾與威爾斯共事。追求名利亦不落人後，心機之多與善於計謀。傑克森(CharlesT.Jackson)教授，是絕頂聰明但生性極怪，心情不穩而無孔不入的投機份子。遇有人請益，事成之後非分得一杯羹絕不罷休。乙醚&笑氣乙醚早在一五四Ο年由普魯士人柯杜斯所發明，笑氣(N2O)則於一七七二年由英人普利斯利所發明。吸用後兩者都有使人昏昏入睡而失去痛覺的特性。英國科學家戴維(Davy)一八ΟΟ年經自身試用，對笑氣的藥理作用有詳盡的描述，更強調吸用後，面對別人有發笑的衝動，故曰笑氣，當時的歐美人士用來吸用而取樂。威爾斯目擊吸用了笑氣的一位人士，割傷了腿部卻毫無疼痛的模樣，回家後立即自行吸用，請友人拔去智齒一顆，也未覺痛。威爾斯經由莫頓引見哈佛醫學院華倫(JohnCollinsWarren)外科教授，安排在哈佛大學醫學院當眾表演。但當天自告奮勇讓威爾斯拔牙的醫學生，可能是因為麻醉不足，知覺微存，在最後的一刻突然一聲尖叫，威爾斯被眾人哄出了門外。時一八四五年二月。這可不是騙人的威爾斯失敗後，莫頓特製一具乙醚吸用器，於十月十六日在同一地點，麻醉了名亞伯的病人，由華倫教授無痛切除了下顎的血管瘤。手術完成，華倫教授以聞名天下的「這可不是騙人的」一語宣佈了麻醉時代的來臨。莫頓藉報紙渲染了他的動物試驗，請好了律師確保麻醉的專利。情報直通傑克森的耳朵，分得了在美國境內的專利收益的百分之十。後來麻醉的消息於十二月傳抵英國，在歐陸傳開，三人的爭執也跟著波及歐洲。威爾斯則因表演失利在先，生活愈形潦倒。不久因向夜鶯潑了硫酸而啷鐺入獄。於一八四八年一月廿二日，在獄中吸用三氯甲後割腕自殺。為應付墨西哥戰爭，美國政府徵用了乙醚，使莫頓的專利申請受阻。一八六八年七月，莫頓偕同太太乘車逛遊紐約中央公園，途中突叫馬車停下，躍過了一道圍牆不幸墜地，導致腦內出血而死亡。傑克森想獨佔麻醉開創人頭銜的企圖，因手法露骨，受到波士頓及法國學界的駁斥。十萬美元獎金一八四八年，國會設立調查團以確定麻醉術的發明權，擬頒十萬美元獎金。一直未有動靜的龍醫師，這時發表了他七年前的麻醉成果。國會選派了傑克森，調查龍醫師的事蹟真相。傑克森出乎意料地認為無痛麻醉創始人的光榮應屬龍醫師。但國會因龍醫師原不在候選人名單之內，而未頒發獎金。傑克森於莫頓死後五年，因精神異狀而在麻省的一家精神療養院渡過七年的餘生，於一八八Ο年八月廿八日病死於院中。龍醫師則在一八七八年六月十六日正為一難產孕婦接生時，發生嚴重頭暈，說了一聲「不要管我，先照顧母親與孩子！」後倒地不起中國第一次乙醚麻醉今天提到麻醉，最重要的日子還是一八四六年十月十六日，最重要的人物則是莫頓。麻醉不久也來到了中國。一八四七年夏天，耶魯大學出身的彼得派克在廣東的一家醫院，完成了中國第一次乙醚麻醉的無痛手術。美國對世界醫學的第一件貢獻十九世紀的美國醫學遠落在歐洲各國之後。麻醉術是她對世界醫學的第一件貢獻，但也是最輝煌的一件。麻醉把疼痛趕出手術房，執刀醫師從此從慘叫的壓力徹底解放而可聚精會神，手術的安全性就因而得以大幅度提高。外科手術與稍後問世的無菌技術配套，如虎添翼，有了無遠弗屆的潛力。外科在廿世紀裡更成了帶動醫學向前的一股力量，與內科的地位亦因此得以拉平，洗盡了長年的屈辱。麻醉科學為何會掌握於美國人之手?麻醉科學為何會掌握於美國人之手，尤其是牙科醫師的手中，更是耐人尋味。上面說過乙醚的藥理作用早就不是秘密，它的臨床應用，只等著好奇而有點子與冒險心的一群人的臨門一腳。換言之，要的是嘗試的膽量。這角色不屬於富於開拓者精神的美國人，誰屬？如果這臨門一腳還要靠一番深奧的學術研究，當時的美國才沒有可和歐洲學術界相抗衡的條件與競爭力。這麼說，麻醉的發明是為美國人量身訂做的好機會。至於牙醫之所以成為這群人的先鋒，正是因為當時的外科手術品質太差，病人不輕易求診於外科醫師。一旦病入膏肓，手術成了求生唯一的希望，卻又顧不了疼痛了。牙痛雖不會奪命，但卻是「要命」的。說來奇怪，當時減少牙病疼痛的需求，也因此就比外科手術來得大。與同業分享經驗是醫師的本份以今天的尺度來說，威爾斯、莫頓與傑克森都是剛大學畢業不久，剛在生涯之路上起步的廿幾、卅歲的年青人。只可惜因名利傻了眼，而同歸於盡。這故事裡另有一個重要的訊息：與同業分享經驗是醫師的本份。以仁慈為懷的龍醫師，雖然開創了乙醚的麻醉，但因未及時公開成果，不知少救了多少因不堪疼痛而拒絕手術的天下病患！可見醫師過份謙虛，或不願公開自己的心得，對人類的福祉沒有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