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化与当代中国人定稿

朱旭初：传统文化与当代中国人第29期江海大讲坛讲稿朱旭初:(曾任上海博物馆副馆长兼教育部主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与考古系客座教授，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东方部特邀研究员，加州大学伯克利学院艺术史系客座教授。目前,一直致力于文化艺术的交流传播和社会教育工作。)今天我讲的话题是传统文化与现代中国人。所谓传统文化就是讲我们的祖宗，所谓现代中国人就是讲我们今天的人。其实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们和我们的祖宗是什么关系？也许有些年轻人认为这个传统文化现在口号提的很多，他们已经厌烦了，那么我们想得到怎样的解题呢？我们既然是中国人，我们的祖宗怎样把我们生出来，我们怎样从文化基因当中把它遗传下去，只要还继续成为中国人，那么我们不可能跳开我们的祖宗来谈我们中国人今后怎么活，这就是我的题目真正的意思。大家知道，上海现在正热火朝天地准备世博会，三年以前上海市委市政府组织了很多次关于怎么开世博会的讨论，最后达成了共识，就是说要体现我们的传统文化，有一个口号叫做“强调中国元素”。因此，我们这边提到的，传统文化怎么表达呢？特别作形象的表达，就象我们2008年奥运会张艺谋导演的奥运之夜开幕式，里边表现的也是中国元素。什么叫中国元素？也有很多讨论，有时候也有老外来参加这个讨论会，说这个中国元素有什么好说的啊，象国外的唐人街、上海城隍庙、南京夫子庙，这些都是所谓体现中国传统文化的中国元素。就象我们所看到的，讲到传统文化，大家想到的就是大红灯笼，就是同心结，还有京剧的面具、绣花鞋，或者象炮竹、烟花，以及象国外的华侨，每过传统节日的时候总要舞狮、舞龙，甚至到国外去宣传中国文化总是免不了唱南京的“一朵茉莉花”，这就是中国元素。至于中国元素是不是把中国传统文化最好的方面都表达出来，或者说如何把最本质的东西表达出来呢？还是个问题。想说明中国传统文化是非常复杂的、深刻的问题，用最肤浅的中国元素也不能表达。所以我们专家在讨论，我们提什么好？或者有的学者提出来，叫中国精神，那个中国精神怎么去讲它呢？因为每个民族都有每个民族的精神，那么我们中国的精神是什么呢？我想从五个方面来讲什么叫中国精神。我说的第一点，是中国的汉字，就是象形文字。这汉字不但是书写，很重要的一点它还是用汉字来思维，这个字面本身不但有意义，它还有另外一些字后面的那种信息。比如说孔子最喜欢讲的两个字“仁爱”，这个“仁”怎么写？用篆文写就是一个人，两横，“仁”什么意思，就是两个人。西方都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这是可以的，一个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有两个人，你就要考虑跟他的关系，你就不可以为所欲为了。比如说你在寝室里边，晚自习回来晚了，另一个人已经睡觉了，你就不可以唱歌或者进来开灯，要考虑那个人，他已经睡了，你就要小声的；夫妻俩也是，一个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两个人就要考虑到我今天买这个菜你要不要吃？我要不要吃？就是要为对方考虑，那叫什么？就叫“仁”，这就是一种解释。还有一种解释，因为“仁”边上两横，大家知道八卦里边，一横就是一卦，上面一横是天，下面一横是地，因此这个“仁”字是天、地仁，所以这个“仁”字不完全讲人跟人之间叫“仁”，对天地也要“仁”，哪怕是花草你也不能去踩，石块你不能把它破坏，所以它有天地和谐之意，那就是一个“仁”，就是众生平等，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样平等的。譬如说“爱”，什么叫“爱”呢？上面的表示一棵树，是棵草，下面的宝盖代表屋子，然后还有一颗心，爱要有心的，下面是一个人的走字，那你想，现在我们简化字，把“心”都去掉了，你“心”都没有了，怎么去爱呢？所以中国的每个字都有含义。这就是中国文化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点。下面我还要进一步说明，这个字不完全表达这个含义以及后面的信息，它本身是独立的，是书法，变成书法艺术，这在全世界都是没有的。我接待过很多老外朋友，他们来看中国古代的艺术博物馆，我发现很奇怪的一个现象，那些老外一个字都不识的，但是他们总是会在最好的作品面前停下来，我就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张作品好？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把它作为抽象艺术看。后来，我想是真的，其实我想这上面的字包括我本人也不一定是每个字都能认识，但是不需要认识马上就知道他写得好。因此，书法里边也有背后的信息。第二点是孔子与儒家学说，这就是我们中国所特有的。最近有部电影“孔子”，我还没看过，我也不知道这么一个伟大的学者，用一个电影两个小时怎么去表达它？很难的！但我想孔子最要紧的是什么呢？就是家与社会。这是它的核心，孔子的理论、立足点是从家庭开始的，因此有家庭、有家族，然后发展到家国，我们现在讲叫国家。他谈到一个家族里边要讲伦理，家国里边讲秩序，从而有了一整套的关于国家、社会、个人、政治社稷，我把它高度概括就是这个意思，我稍稍作点解释。孔子认为只要家一安定，家族才安定，家国才安定，因此这是一连串的，要做到它靠什么呢？要靠礼，要有音乐，要有礼乐来辅助，这个礼不是我们现在讲的礼貌，礼貌是一个，它关键讲的是秩序，有秩序了这个社会一定是和谐的，因此孔子理论的要害就是和谐。孔子在全世界的威望很高，因为他的构建是人人都想要的和谐社会。但是，这个世界是以利益作为启动的杠杆，所以就产生了很多很多人性负面的东西，最后导致这个世界慢慢在往下走这么一个趋势。因此大家都怀念孔子。我上次来南通，一个学生带我去看了南通的博物馆——张謇博物馆。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让我惊喜的张謇的历史和事迹的展览。我那天晚上很感慨，张謇是南通的骄傲，也是以前南通的福气。儒家思想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做人一个最高理想。张謇当初做的就是这个意思，他自己学问很好，而且非常注意自己的修炼，他希望用自己的理想能够报效国家，有益于社会，不但治国，所以我当时讲南通是一个小国，是一个很理想的乌托帮的实现，因为它有很多都是全新的，它既从儒家思想出发，同时也受西方资本主义和现代思想的浸染。比如说房子，张謇时代中西结合的风格，整个中国对张謇的认识评价还是太少，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中国如何现代化的先驱，他在南通一个小地方做他的实验，组成了一个公民社会公共的空间，既不把我们祖宗的文化基因丢失，同时与世界发生变化接轨。所以南通“近代第一城”的评价不虚，但是这个话最好让全国来说。现在我们整个国家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情。但是容我说得不太客气，这个认识没有达到张謇这个高度。因此我们讲到怎么跟西方社会联系的问题，怎么接轨的问题。比如我们讲的公民的概念，现在每个人生出来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但象原来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真正的公民是什么？在很长的历史阶段，很多人没有选举权，都不是公民。西方社会，古代希腊，公元前15世纪，一直到意大利罗马时期，一直是世界最辉煌的地方，很多大艺术家、大思想家、大文学家、大诗人，他们不是公民，都是奴隶。孔子的时代还没有这个词汇叫公民，但是他讲的意思就是我们当代、现代的意思，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就是合格的公民，这都是我们中国文化的精髓，就看你怎么去理解它了。最近我买了一本书《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作者威尔·杜兰特，是世界上写作最高奖的获得者，这本书的第二章是“十个最伟大的思想家”，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思想家，排名第一的就是孔子。孔子不是最早，但他是第一个，也就是说孔子不完全是中国的，他是世界的，是世界的骄傲。第三点，（儒家学说，到了公元十二世纪初，出了个人叫朱禧，他把儒家的思想发展了，他创造了一个三教合一的世界，就是我们常常讲的）道家的、儒家的、佛家的，把它综合起来，现在想想也是中国人的骄傲。我常常是这样解释三教合一的：我说道家解决什么问题？在古代，科技没有象现在这么发达，人们对世界的了解没有象现在这么多，人在茫茫宇宙中间觉得很压抑、很无助，觉得失控，宗教就这样发生了，要祈祷、要崇拜、要求老天给我们扶持，表达了人类的恐惧。有了道家以后想法就不一样了，道家讲的是自由，自由与天地交流。它讲的就是人在宇宙中的，在自然中的，怎么把自己超脱出来，什么都不在乎，这就是道家的精髓。最早的，特别是庄子，庄子更自由了，一个人，解决了人跟宇宙万物的位置，问题解决的话马上有另外的问题了，就刚才提到的两个人的时候怎么样？你跟社会怎么样？你跟国家怎么样？因为你不是一个人，那么那个时候就有了儒家学说，就讲人，讲秩序，讲伦理，人跟宇宙问题解决了，人跟人的问题解决了，那么人跟自己怎么解决呢？你怎么超越你自己呢？那佛家又出来了，就讲超越自己，所以一个人如果把世界三个最大的问题都能做好了，你就能达到我们真正高标准的，人的意思上的自由状态。在西方有很多哲学，这些问题都是分裂的，而且是互相矛盾的，只有在中国三教合一里面一点都没有矛盾，完全是水乳交融状态的。这就是第三点，是中国所特有的。第四个也是我们中国所特有的，就是理解和诠释宇宙的阴阳五行的学说，以及在这个学说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知识、观念和技术。有个成语叫“易如反掌”，我们小时候知道“易如反掌”就是这件事情太容易了，就象翻翻手，但是这个概念就如我刚才提的识字的问题了，真正的“易如反掌”就是讲的人的手掌，一阴就是你的掌，一翻手心手背就是“阴阳”，而且每个节气通过手指全部都能看出来。所以古代人，中医、算命的、求术的，或者说这年收成好不好，求卦的，他们都要算时辰，他们都有掐指一算，为什么这个指，因为每个手指都是有数术的，有个密码在里面，我们只是不知道，这看起来好象是迷信，但其实不是迷信，这是最先进的东西。二十世纪晚期，到现在为止，电脑可以编出很多程序，大家有兴趣可以翻翻《易经》里边有很多卦，它的卦只是数据排列，就是线条阴阳阴阳这样排列，不同排列就变成很多图像和内涵、程序在里边，电脑就是这样子，电脑的密码跟古代《易经》密码有很多相似相通的地方。我曾经看过一个现代艺术家，有件作品《我的肖像》，就是在墙上打出全部都是乱码的符号，很乱，然后通过密码一弄，马上他的脸就出来了，我们普通人只能看他的肖像，他的照片，这就是他，但懂数术的人就知道这个乱码就是你，就是一个解码的过程，密码我们都知道，你说这是不是很深的东西！中医治感冒，一千个人感冒开一千个方子，每个人感冒只是一个表征，真正的内部，不同的数字，不同的颜色。以前讲的子午，12个小时，在这个时辰里面，吃什么药在什么时辰，都是有道理的。包括阴阳五行里的金、木、水、火、土都是非常有道理的，所以西方人慢慢认识到这一点了。在两个礼拜前，我带了一个西方科学家的团队，两个丹麦人，一个德国人，还有两个美国人，他们新发明的一套机器，用的完全是信息学工程的机器，非常象中国（古代的），所以他们很愿意到中国来跟我们进行交流，他用的方法就是得到你的信息，就马上给你诊断，根本不用X光，就看你的人的形象，几个信息输入电脑，方案就出来了，马上给你方子。这是21世纪的科学，21世纪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很多地方起源于中国，很多中国人不知道这些东西。第五个也是中国所特有的，就是天圆地方，天人合一，万物和谐，也是源于易经。天是圆的，地是方的，为什么地是方的？因为我们有方向，东南西北还有中，阴阳五行里边也是这样的，都可以解释。东面用颜色表示就是青的，绿的，就是木；中是土，黄色的就是土；西就是金，就是我们现在讲的白金；南面是火。用这个方法来表达，就提出人在中间，就是以人为中心，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人，老天给人很多很多恩赐，人必须对老天要顺从，要达到万物和谐这么个境界，这就是中国的基本哲学。所有这一切，中国人叫做“道”，道就是要害。日本这个东西很有体系，很成熟，都叫道，做生意要讲商道，医生叫医道，喝茶叫茶道，插花叫花道，打架叫柔道，什么都叫道。对道的理解，比如说师生关系，讲“师道”，在家里讲孝道。为什么孔子最后大哭，他说“哪一天“道”回来了，我能看到“道”了，我死也甘心”。也就表明在孔子那个时代“道”就已经走下坡路了，找不回来了。看看今天，我有象孔子一样的感叹。不久前，我上网看了这么一段，有个年轻人扶着个老太太在路上，最后老太太赖上他，说是他撞的车，结果法院还判了他，罚款7.8万，这件事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很多讨论，后来电视台还进行了采访，共访问了两千个人，结果只有五十个人说“我当然要扶她了”；有一百多个人比较有法制意识，说“如果有证人在旁边